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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中篇小说——零库存
添加日期:08-06-30 23:04:39  新闻来源: 作者:陈落  点击数: 【打印

    一
    紫淑有心事,老公西朋没看出来。晚上,西朋在客厅看电视。有心事的紫淑躺在床上,除了眉头,身体的其它部位都舒展着,像被热烈的阳光剥了皮的苜蓿草,光滑地弯曲在秋夜无限冷凝的光线里。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响。紫淑弯弯脚趾头都能勾勒出西朋此时的姿态,少不了叼着根烟,两腿叉得老大,斜躺在沙发上。
    紫淑不忍再看被冷冷的光线触摸的身体,她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开关,灯“啪”一下,灭了,像女人的一声叹息。
    黑暗中,那两块月牙白的窗帘布亲密地贴在一起。月光在窗外徘徊。
    紫淑还是睡不着,可是她又不敢吃安眠药,她怕有一天离它不能入眠,或者吃多了,一梦不醒。
    紫淑的一半心事都是因为那个仓库而起的。她在五月花商场做仓库保管员。二十二岁从商校毕业后就一直是营业员。十年后,就退到仓库去工作了。对紫淑来讲,眉依然可以扫,唇还是可以描,只恼恨那轻浮的眼袋,让一个女人不得不稳重起来。
    还说仓库。紫淑所在的仓库在五月花商城的地下室,地下室很大,有许多商家的仓库一个挨着一个。
    他们服饰公司的那一个仓库这个秋天要腾出来。
    公司正在大幅度地减少库存,要在商场里改造出一个地方做仓库。原来的仓库可以租出去,仓保人员也要裁减。紫淑心里就结疙瘩了。仓库只有她和同事小张两个人,小张年轻漂亮,和经理关系暧昧。她自己就遇上过小张和经理的一场偷欢。紫淑这个女人对碰上这种事情还不能做到守口如瓶,当然她也不是那种鸹噪的乌鸦嘴,见什么鸟都唠叨。
    她无意中碰上那件风流事,跟西朋说过。西朋这个男人很慵懒,对什么事情都不喜欢动脑子。往往紫淑和他说的话,他是左耳记不住右耳的音。紫淑还跟一个人说过,那个人倒是听得很有趣,事情本身也关系到他们之间那有趣的事。
    这一说来龙去脉,得翻日历到去年秋天。
    紫淑的另一半心事就跟那个秋天和这个秋天有关。那个秋天,远在艾草镇的母亲打过电话来,说姐姐紫霞病了。紫淑让小张给她代了班,便去了艾草镇。盐场的秋色是清冷的,是一片在清冷中收获的土地。盐廪上盛开的盐花是晶莹而冷凝的。运盐河上的船调声悠远闲散,艄公船妹从船头一直把挑逗的笑话开到船尾。
    河岸上,一路尽是偷笑着流淌开去的灿白的棉花,雪白的棉蕊从黑色的棉桃里开放得很恣意懒散,很像船上小媳妇那整天梳不牢靠的云发。
    紫淑看到的那些丰饶的秋景,在见着姐姐紫霞的一瞬间没有了。紫霞家就在河岸上,两间青砖青瓦的平房,到处堆满了棉花,姐夫从盐花忙到棉花,罗圈的两腿间缝隙又大了些。紫霞的脸色苍白,和堆积的棉花一样颜色。
    紫霞说,妹妹,估计姐这病好不了了,要去见咱爸了。
    不许说这些倒霉话,紫淑心疼地劝道,姐,别灰心,等棉花卖了,就好了。
    唉,棉花是收了不少,可棉价又掉得太历害。今年又是白忙了,妹妹。
    姐妹俩渐渐地依偎到一起,就像棉蕊和棉桃一样亲昵。紫淑本想在紫霞家多呆一宿的。但是当她从包里掏些钱给紫霞时,发现自己居然把仓库的钥匙带出来了。同事小张和她只有一把钥匙,备用钥匙在经理那里。经理去上海进货了,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紫淑就只能回去了,否则第二天,小张没办法开门了。她就和姐姐惜别回城。回到城里,已经是下班时间。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仓库看看小张走了没有。
    她很急,提着咖啡色的裙子从地下室的台阶上飞奔下去,米白色的短袖紧身毛衫上有汗水描出的丰腴的线条。
    仓库的门是锁着的。
    紫淑拿起钥匙开门走了进去。仓库很大,顶上方方正正地焊了许多铁杆,上面密密地挂了许多衣服,从上到下好几个层次的吊挂在那里。套在衣服上的塑料袋,轻薄得很。人在空隙中穿行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紫淑进入仓库后几秒钟的时间就被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惊住了。她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仓库深处西服区那边隐隐传出一些浑浑沌沌的声响,还夹杂着男女的喘息呻吟。作为女人,紫淑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还看到在铁架和衣服中间的地上铺着拆开的一个大纸箱和四条不停扭动的腿。他们没有脱光衣服,裤子还在脚后跟上碍着事儿。蹬踢用力时,就会使那些套着塑料防尘袋的衣服轻轻摇晃。
    紫淑一阵眼晕,觉得那些衣服也都骚动不安,似乎要向她这里跑过来……
    紫淑此时不是害怕而是非常紧张,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她慌不择路,小心而又小心,还是忘了暗锁门关上时会发出的撞击声……
    她好像怕自己被他们发现似的无所适从。她没有沿着长长的地下室过道往前跑,而是一转身躲进了隔壁的一个开着门的仓库里。一头撞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那个男人体格健壮,居然动都没动,倒是紫淑一个踉跄没站稳,整个倒人家怀里了。
    紫淑红着脸跟一只受了惊的鸟雀。那个男人饶有趣味咕哝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明白。
    紫淑猜得没错,暗锁门撞击的声响的确是惊动了那对男女。当她一前一后听到经理和小张那熟悉的脚步声匆忙地渐去渐远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间堆满了棉花包的仓库。对于那个叫董彬的棉麻公司老总来说,不知道什么时间才会去仓库察看一次的他,一不小心就给这个浑身带着狐媚气息的女人给冲撞着了。
    二
    床上的紫淑的思绪跳跃得很历害,那个秋天的事情还没想完,窗帘上却出现了这个秋天董彬的特写。也就是昨天他们之间的意外重逢……
    外面电视的声响陡然大起来,掐断了她思绪的线。
    紫淑到客厅看西朋到底在干什么。电视里八卦男女喝喝闹闹一群乌合之众。西朋斜躺在沙发上正看得起兴,像吃糖稀似地咪咪带笑。
    有什么好看的!紫淑冷不丁关了电视,转身就走。西朋睨了她一眼,不说话,懒洋洋地从沙发上起身,把电视重新打开,又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陷在沙发深处,不低的体重把绿色的沙发压得像只变了形的蛤蟆。  
    紫淑还没上得床去就又听到电视的声响。西朋的木然令她很恼火,她不懂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那样的麻木,像一条被枯枝败叶堵塞的河。
    心里暗暗骂道,真是人大愣狗大呆。
    床上的抱枕看上去也碍眼,拎起一个就恨恨地朝着门上砸去。门和枕头也都闷不吭声。
    紫淑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闭上眼睛往床头架上靠去。谁料想床头中间那块木板不太牢固,只听木板咕通一声响,塌进了床头的空架里。她的整个脑袋不偏不倚地就卡在了里面。
    她痛苦地叫了两声,西朋,西朋。可是客厅里的西朋好像并没有听到。她试着自救,两只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扳不开其它两块夹住她的木板。她便呈那样—个姿态:下半身放在床上,肩膀以上都倒栽葱似地卡在了床架里,那生白如剥了皮的苜蓿条似的两胳膊两腿在那使劲地骚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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