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艇渐渐离开了码头,向着江心驶去。石平操着舵把,还是那么得心应手,一如多年以前当水警的时候。面前的浪涛一波一波地在眼下消逝,溅起的水珠全被警艇甩在身后,石平感觉是在贴着江面飞翔。这样的感觉真好。自从离开水上派出所,再也没有过这种快意的体验。只是,江水已不是当年的江水了,更不是那一年的江水了。那一年的江水虽然暴戾而令人生畏,但它是那样的清澈纯净,像是从天上泼下了一汪洪水,桀傲不驯却纤尘不染。石平抬起头平视前方,眼下的污泥浊水让他不忍卒看。远远望去,雨花洲就像一粒嵌在江中的雨花石。江面上烟雾迷蒙,使这粒“雨花石”显得影影绰绰。警艇渐行渐近,“雨花石”还原成了灰不笼统的江中小岛。石平驾舟环江堤行驶,往永定码头开去。与她约好了,在永定码头接她上船。 警艇小心翼翼地靠了码头,石平的目光搜遍码头,却不见她的人影。石平便跳上趸船,带上缆绳,系好。拾阶而上,登上了堤岸,往两边走走,看看。当年坍塌地痕迹犹在。这个码头正是就着坍塌的缺口修建的。虽说后来多次往返于雨花洲,但从未好好看过这码头。为什么约在这里接她?恐怕不是想看码头这么简单。当年的洪水就是从这里倾泻而下的,眨眼的工夫,澡桶似的雨花洲便成了汪洋泽国。那样的场面,那样的气势,谁见了都会终身难忘。何况石平还跟洪水赛跑,跑赢了洪水,救出了父女俩的命。 那年春天,就有点不大对劲,才早春,就有了初夏的意思。温温和和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庄稼呼呼疯长。对岸雨花洲的小麦、油菜,长得都快一人高了,在风中泛着墨绿、金黄的浪花,看得人愣头愣脑的。 进入梅雨,老天更是下成了窟窿,雨水简直就是往下倒。江水隆隆地往上涨,早过了警戒线。江堤上垒了许多盛满沙子的草袋,一层又一层。滚滚江涛不停地扑打着、噬咬着堤岸,随时想要撕开一个口子。 一面是雨水不间断地下,一面是上游洪峰滚滚而来,只见长江水急流湍,气势还真吓人。石平是在水边长大的,天生的亲水,见到这阵势也心虚了。水情一天比一天严峻,江中的几个小岛开始疏散人员了。点头所长派石平他们到雨花洲去维持秩序。上级规定,雨花岛屿上的老弱病残先行撤离,青壮年必须留下,保堤护岛,不到最后一刻,不准离开! 这里得交待一下点头所长。石平当初能当上水警,很大程度上是点头所长点头点进来的。那年市公安局招警,石平前去应聘。笔试过了,面试的时候,为首的问他,你有什么特长?当时石平刚跟当兵的父亲随军进城,土头愣脑的,他回答说,我没有特长,就是会水。答得考官们都笑了。有一个人没笑,不住地点头。不住点头的人问他,一百米你游多少秒?石平说,这个我不懂,我就会扎猛子,一个猛子扎下去,不捞点鱼虾歪歪(蚌)的不肯上来。说得考官们又是一阵笑。不住点头的人又点了点头。之后,石平就成了临江公安分局水上派出所的水警,那个不住点头的人原来是这家派出所的所长。石平背后亲切地称他点头所长。 石平他们驾着警艇急驰雨花洲。跳下警艇,往雨花洲堤坝上一站,妈呀,这里的情形比外面更险。江水比洲里人家的房顶还要高,整个雨花洲就像一个凹下去的大澡盆。还好,青壮年男人都很自觉,都自动留下来,没让石平他们为难。甚至还有年轻的女人志愿留下来护堤。 雨水和洪峰一点没有停下的意思,上级只得丢卒保车,炸掉一些江坝,引出一部分江水。与雨花洲隔江相望的锅里洼地区,被定为泄洪分流地之一,锅里坝将要被炸。锅里洼方圆五六十里,原来就是长江的蓄水池,后来才围圩造田搞农渔水产的。 炸坝那天,石平他们在外围警戒。中午时分,乖乖隆的冬,轰隆一声巨响,几百米长的黑色烟雾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接着天塌地裂,巨大的泥花向四面八方飞溅。石平他们站在老远,还被溅了一头一身。随后,高高的江水像脱缰的野马,飞奔而下,向锅里洼横冲直撞。没一会工夫,锅里洼就注满了一锅水。 连着炸了几处大坝,江水的水势略为缓和了些。但没待缓过气来,夏季大洪峰就从上游呼啸而来了。每年夏季都有一次洪峰沿江而下,但今年的洪峰来得更猛。何况,雨还下个不停。 石平他们没日没夜地巡堤护坝,累了轮流回所里打吨。几十里长堤上,到处都是军警,来来回回地扛沙包,往堤上码,准备接待夏季洪峰的到来。 这天夜里,他们这批被换下来,回到所里倒头便睡。感觉才打了个盹,便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惊醒。说好的,哨声就是险情,就是命令,石平腾地跃起,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裤,奔到院子里集合。 点头所长见人都到齐了,点点头说,接到上级紧急电话,雨花洲的圩坝已决口,洪水正涌往洲里,形势十万火急。洲里还有二千多名留守人员,他们的生命危在旦夕,我们得立即赶过去救人。马上出发! 石平他们一行十几人,奔上巡逻艇,各就各位,往雨花洲方向急驰而去。夜色朦胧中,隐约见到许多船只往雨花洲方向开去。 巡逻艇刚靠岸,石平他们就鱼贯跳下圩子。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离他们脚下不远处的一段约三四十米的圩坝,整个被洪水冲塌了!就是说,江水正以三四十米的宽度,十几米高的落差,向雨花洲倾泻而下!而且缺口还在不断地增宽。只见雨花洲的水位噌噌往上窜。 洲上原来的留守者,正趟着水,往圩子方向奔命。人们打着手电,或拿着火把,照出模模糊糊的光亮,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脚步乱沓沓的。 石平顾不上多想,提起火把,咚咚冲下了圩子,扶起这个,搀起那个,指挥人们一个拉着一个,往圩子上撤。 水先是漫过了脚踝,然后到小腿肚,然后到膝盖,然后到大腿。 石平半趟半游着,顾盼吆喝,不知不觉离圩岸已好几里了。 水漫过了腰,漫过了腹,漫过了胸,漫过了肩……石平的脚已探不到底。石平不停地踩水。与他一起冲下来的军人及警察,这时正照顾着人流回到圩上。石平周围,已不见人影,也没有动静了。石平仍划东划西,怕有个挂漏失落的,划了几圈,确定没人了,这才伸展开手脚往圩上游去。 在石平换气的当口,隐约听到有一种声音远远地传来。这声音因为遥远而弱小,但非常凄厉和尖锐,就像台风下的夜晚,从湖心传来的风啸,令人毛骨悚然。分明是有人在呼救! 石平转过身,急速循声划去。呼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喊“救命啊———快来人哪———”,喊声尖厉、嘶哑,在这发大水的夜里,让人汗毛凛凛的。水已有屋檐那么高,喊声好像来自屋顶———屋顶上的一个黑影。 石平手中的火把已燃尽,眼前漆黑一片。石平不敢靠近,他绕到一棵大树前,抓住树枝。水流很急,把他的身子推得一晃一晃的。石平对着黑影低声问,谁?怎么啦? 我爸在屋里……他喝醉了,快去救他……快…… 天哪,屋里还有人!石平一个猛子扎下去,摸到墙,摸到门,钻进门,浮上去,在水面与屋脊的三角空间里,确有一个黑影在扑腾。石平冲过去,拦腰挟住他,潜下水,钻出门洞,浮出水,手肘里的人已不动弹了。石平把他俯卧在树桠上,轻摇几下树枝,哇———这人嘴里唏里哗拉倒出了许多水,水里带着阵阵酒臭,人却9 7 3 1 2 3 4 5 6 4 8 :